cryptorock

这次挪威之行，让我产生了一种过去旅行中很少有过的感受。 同行者中，不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，有博士、硕士，也有已经财富自由的人，甚至两者兼得。按照我们通常理解的人生标准，他们已经拥有了许多人一生追求的东西。 然而一路观察下来，我却不断产生一个疑问：当一个人已经获得财富、知识与自由之后，为什么精神世界未必因此变得更加丰盈？ 西方心理学家维克多·弗兰克尔曾提出一个概念——“存在性真空”（existential vacuum）。 当一个人不再为基本生存奔波，却又没有找到更高层次的生命意义时，便可能产生一种内在的空洞。外在生活依然丰富，甚至非常精彩，内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。于是，人需要不断寻找东西来填满时间、制造兴奋、确认自己的存在。 这让我想起旅途中看到的一些现象。 有人一路打牌，从酒店大堂打到机场休息室；有人到了世界级的自然景观前，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寻找角度、摆出姿势、拍下照片。当然，打牌没有错，拍照更没有错。 真正让我思考的是：当一个人终于拥有了看世界的自由以后，他是否也拥有了理解世界、感受世界以及与自己独处的能力？ 站在挪威壮阔的峡湾、冰川与群山之间，我忽然觉得，中国两千多年前的庄子，与二十世纪的弗兰克尔，在这里发生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 弗兰克尔告诉我们：人不能没有意义。 而庄子似乎在告诉我们：人也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变成“有用”的工具。 中国人几千年来非常重视“成材”。直木成材，进入庙堂，成为栋梁；弯木不材，看似无用，却因为无人砍伐，反而得以终其天年，最终长成一道风景。 年轻的时候，我们当然需要“直木成材”。读书、工作、创业、赚钱、承担家庭责任，在竞争中证明自己的能力。这些都是人生不可缺少的入世过程。但是，当人生走到另一个阶段，当财富已经不再是主要问题，当事业不再需要向别人证明，当孩子已经长大，我们是不是应该慢慢学会另一种能力—— 从“成材”走向“成景”？这也许正是现代人的一个精神困境。 我们用了几十年时间解决“有没有”的问题，却未必认真思考过“为什么”的问题；我们越来越知道怎样获得，却越来越少追问获得以后究竟要做什么。 于是，外在越来越丰富，内在却可能越来越需要刺激。旅行、消费、娱乐、社交、拍照、展示……一个刺激结束，马上寻找下一个刺激。 这时候，弗兰克尔所谓的“存在性真空”与庄子所谓的“无用之用”，恰好从东西方两个方向照亮了同一个问题：真正的精神自由，不是拥有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条件，而是终于知道什么值得做，什么可以不做。 所以，登山未必要征服山峰，旅行未必要证明去过多少地方，财富也未必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成功。 一个人能够坐在峡湾边安静地看半个小时的云；能够面对一棵树、一块岩石、一片海产生自己的思考；能够与自己相处而不感到无聊——这些在世俗意义上也许都是“无用”的。 但庄子会告诉我们：无用之用，方为大用。而弗兰克尔会提醒我们：生命真正需要填满的，并不是时间，而是意义。 所以这次挪威之行，我原本是去看峡湾、冰川与群山，最后却意外地开始观察人，也重新观察自己。 我越来越觉得：一个人真正的财富自由，不是从此可以无限消费；真正的时间自由，也不是从此可以不断娱乐。 自由真正困难的部分，是当所有外在约束逐渐退去之后，你依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。 年轻时，努力让自己成为一棵有用的直木；走过半生以后，也要允许自己成为一棵看似无用的弯木。 直木成材，弯木成景。成材，是我们进入世界的能力；成景，是我们最终与自己和解的智慧。 或许人生真正的成熟，就是从拼命证明自己的“有用”，慢慢走向能够安然享受自己的“无用”。 物质可以填满生活，唯有意义才能填满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