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術

朴实无华,真哥们 === 老刘走好  @高晓松         1995 年，北京一间录音棚，与老刘第一次见面，隔着一扇厚厚的玻璃，用话筒交谈。他说有一个音写得太低了，我说我改一下。他说应该有一个低声部和音，我说你稍等我写个谱，他说不用写谱，他可以直接唱和音，然后一遍唱完，天衣无缝。佩服。         老刘是天津人，有天津人的豪爽仗义，也有天津人的幽默洒脱。每每讲起笑话，都绘声绘色，前仰后合。他会用各地口音讲中文笑话，也会用各国口音讲英文笑话，聊到后半夜，他还会讲法文，那是他大学的专业。有一天他问我有没有听说他杀人了，吓了我一跳，然后他露出顽童的笑，说“刘欢杀啦布莱曼”哈哈哈，那是北京奥运开幕式上，他和莎拉布莱曼合唱主题曲，那是一位歌手的巅峰时刻，他举重若轻。         老刘在大学当了三十多年老师，讲西方音乐史，我去听，学生多到挤满每扇窗。我只能搞到挂在墙上的“挂票”。他边讲边唱，讲到舒伯特，他唱了一首《鳟鱼》，全场欢呼鼓掌，他微笑等掌声平息，继续讲课。         老刘生活极其简朴，家中不请阿姨，夫妻自己做饭刷碗。他喜欢装修房子，自己一个人背个大包去装修市场买钉子和挂钩。他跟我说如果我买房，一定要让他来装修，过过瘾。我印象中的他永远穿着圆领衫，包括在奥运开幕式上。但他喜欢买乐器，从世界各地淘回各种古怪乐器，并且还都会弹出声来，彼时他会快乐地像个要到了糖果的小孩。         有一年，我和老刘合作的一首歌被盗版了，他买了一张盗版碟，找我一起去申诉。他没有找任何领导，而是按规矩带着我去一个个单位，从门房开始问流程，填表格，一间间办公室去认真解释，那时的他又像个规规矩矩的三好学生。         老刘对朋友好，你可以放心托付。有一年郑钧雪夜在北京郊区开车，路滑冲进一个树林，撞在树上熄了火，用最后一格电给我打电话说腿卡在车里，快冻死了。那时候还没有微信也没有导航，他只说了大概位置。我在城里太远，就打给老刘，说离他家不远的树林里老郑快冻死了。老刘居然连衣服都没换，大冬天穿个睡袍就冲出去救人，等我赶到他家，老郑已经一瘸一拐在烤火了。         有一件小事，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老刘。一次我带个圈外的朋友去老刘家，朋友激动了，不停打电话给他的乡亲们说在刘欢家里，还让刘欢接听电话证明。我拦都拦不住。然而老刘不但接电话，对方要求他唱歌证明是真身，他也不生气，挂了电话继续聊天。那天我很不好意思，他反而安慰我说人之常情嘛，没啥大不了。 去年乌镇戏剧节，我俩看完戏在一个酒吧里聊到半夜，然后他说咱俩摸黑走回酒店吧。我俩在乌镇蜿蜒的小路丛中迷了路，走了很久，聊了很多。         相识的三十一年里，我的每张作品集都会请他演唱，老刘每次都爽快答应，即使有的歌他可能不是很喜欢。我的作品音乐会上，他忽然扯下马尾辫上的皮筋，甩动长发与吉他手一起摇滚，我站在侧幕边，热泪盈眶。那时以为这样的音乐精灵，这样的好朋友，会一直一直在琴声与歌声里相伴下去。         直到这个中秋节，传来噩耗……         老刘，大家都喊你欢哥，希望你在天堂一路欢歌，继续弹奇怪的乐器，唱最美好的歌。从今往后的每个中秋月圆，我们唱歌给你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