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kuma SHIRAISHI

深圳越繁华，中国经济为什么可能越危险？ 英国学者詹姆斯·克拉布特里最近在中国访问了两周。 在深圳，他被震撼了。 新能源汽车、人工智能、无人机、机器人，产业链完整，技术进步惊人。中国科技生态的实力，甚至超出了他原来的想象。 但离开深圳，来到北京，与经济学家迈克尔·佩蒂斯交流之后，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： 房地产持续低迷，投资下降，消费疲软，民营企业不愿投资，就业压力巨大，地方财政收入承压。 他在11月1日发表的文章《China: through the K-Hole》中，提出了一个判断： 中国的K型经济分化正在扩大。 K的上半部分，是科技产业、先进制造和出口竞争力不断向上。 K的下半部分，是房地产、传统行业、普通就业和居民消费不断承压。 他还提到一个很刺眼的现象：北京街头，似乎人人都在送快递、跑外卖。 官方城镇调查失业率在5%左右，但经济学家李稻葵曾估算广义失业率达到10.2%。克拉布特里还引用了中国约5300万人从事外卖和网约车、约2亿人从事广义零工经济的数据。 他甚至听说，北大毕业生中可能有一半面临就业困难。 克拉布特里的结论是：中国可能正在走向日本式的长期停滞。佩蒂斯认为，十年以上的低增长、停滞和缓慢修复，甚至可能已经是乐观情景。 我认为，他说的客气了。现实比这个更加悲观。 中国的困难，可能比当年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更加复杂。 为什么？ 第一，中国没有日本当年的家底。 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时，已经是高度发达的富裕国家，居民收入、社会保障、医疗体系和企业全球竞争力都处于较高水平。 中国却是在尚未完成富裕化的过程中，提前遭遇房地产泡沫、人口老龄化、地方债务和消费不足。 日本是富裕之后遭遇停滞，中国可能是在尚未富裕时就进入长期调整。 两者的社会承受力完全不同。 第二，中国房地产问题更加严重 房价下跌，居民财富缩水，消费意愿下降；消费下降，企业收入减少，投资更加谨慎；土地卖不出去，地方财政承压；地方财政紧张，又影响公共服务、政府采购和企业经营。 这不是一个行业的衰退，而是一整套经济循环同时失去动力。 第三，中国缺少真正有效的居民财富再分配和社会保障缓冲。 经济下行时，居民最需要的是安全感。 医疗、养老、失业保障、教育支出，每一项都影响消费决策。 当人们担心未来收入、养老和医疗，就会选择储蓄，而不是消费。 第四，最危险的是旧增长模式的利益结构。 佩蒂斯提到了经济学家赫希曼的理论：一个曾经成功的增长模式，会培养出依赖这个模式的利益群体，而这些群体可能反过来阻碍改革。 过去依靠土地、房地产、地方投资和信贷扩张的体系，形成了庞大的利益结构。 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把更多资源转向居民、民营企业和消费市场。 但这意味着重新分配资源，也意味着改变旧有利益格局。 这个看不到改变的迹象。 第五，科技繁荣掩盖经济结构的失衡。 新能源汽车可以不断降价，机器人可以不断升级，AI可以创造新的产业。 但科技进步不自动等于居民收入增长。 企业可以拥有世界一流的生产能力，却找不到足够有支付能力的消费者。 产能越来越强，购买力却没有同步增长，最后就会变成更激烈的价格战。 克拉布特里提到，中国上百个新能源汽车品牌陷入激烈竞争，很多企业利润微薄，甚至无法盈利。 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：产业竞争力强，不等于整个产业生态健康。 第六，出口也不是无限的避风港。 国内需求不足，企业就向海外寻找市场。 中国制造的竞争力越强，出口越多，贸易摩擦和保护主义的压力也可能越大。 如果国内消费不能接住产能，海外市场又不断增加壁垒，那么所谓的出口增长，就很难独自承担整个经济转型的任务。 我甚至认为，中国面临的长期调整风险可能比日本更大。 不是说中国没有技术优势，也不是说中国必然崩溃。 而是中国同时面对几个日本当年没有以同样方式、同样程度面对的难题：尚未完成富裕化、人口老龄化更早到来、居民保障不足、地方债务沉重，以及经济资源重新分配的制度阻力。 日本失去三十年，仍然保有相当厚实的居民财富和社会保障基础。 中国如果陷入类似的长期停滞，普通人的感受可能会更加沉重。 最后，我想说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： 一个国家最值得警惕的，不是没有高科技，而是高科技越来越先进，普通人的生活却没有同步变好。 深圳的机器人不会替居民偿还房贷，AI不会自动解决年轻人的就业，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长也不会自动修复地方财政。 经济不是几个冠军产业的成绩单。 它是企业、居民、政府、就业、消费和投资共同构成的生态。 如果上半部分越来越繁荣，下半部分却不断萎缩，那么K的两条线只会越拉越开。 深圳的繁华当然值得骄傲。 但如果我们只看见深圳的繁华，而看不见街头送快递的人，看不见买不起房、找不到工作、不敢消费的普通家庭，那就可能把产业的胜利误认为整个经济的胜利。 科技可以创造未来，但只有健康的经济生态，才能让普通人分享到未来。 – at Temescal Valley, CA